2013年7月4日星期四

爱在边疆

新疆又出事了。近几年暴力事件越发频繁,当装甲车云集乌鲁木齐广场全疆高度戒备作为一个中国人,我们是否应该认真想一想,国家的边疆治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我们能做什么?

2006年夏天我曾到新疆旅行。在阿勒泰一个乡政府门前,一位维族乡干部介绍说当地居民人均年收入一千多元,没想到新疆还有地方比河南落后的农村还要贫困。新疆法院的一个同学告诉我南疆有些地方更穷,他在和田办案时看到有的人家真的吃不饱饭。出租车上,汉族司机提起维族人表情是蔑视和敌意。乌鲁木齐大巴扎的傍晚,武警三人一组荷枪实弹密集巡逻。那时我深切感到,新疆治理出了严重问题。

一个地方暴力频发,不会是“三股势力”少数恐怖分子那么简单,必然有着深刻的社会基础,而仇恨一定是双方共同栽种的。“三股势力”的核心是宗教极端主义,但这只是种子,满世界都有,能否发芽成长要看气候土壤——贫困、不公、无知、恐惧都是其肥料。新疆三年来“96%以上分裂破坏、暴力恐怖活动被消灭在萌芽状态和行动之前,而媒体公开报道的至少有10起,也就是说,三年来新疆发生或预谋发生的恐怖袭击至少有250起以上。显然,新疆的宗教极端主义已经发芽了,说明这里有着全球较适宜的气候土壤。

资源丰富的新疆人均GDP却未达到全国平均水平,垄断国企以西部开发的名义拿走了大量石油、矿产资源,原住民在就业机会、财富获得途径等很多方面感到不公正。尽管政府采取很多措施促进少数民族就业和致富,但由于语言障碍、文化差异、人际关系等原因,市场竞争条件下少数民族和汉族竞争中处于劣势。几乎每一个区域差异巨大的国家经济快速发展过程都会出现原住民和新移民的矛盾,年青一代对不公平的愤怒是极端主义的温床。

党国自上而下的权力体制未能很好处理不公,甚至还会加剧社会不公和愤怒,在此意义上新疆问题其实是中国问题。官员的权力来自上级委派,他们以维稳掩盖特权腐败,国家援助一部分进了腐败官员的腰包,一部分变为政绩工程,普通民众能分享的太少,贫富差距远甚于内地。他们傲慢笨拙,没有愿望真诚关心民众,压制宗教信仰自由,处理问题常常简单粗暴。他们缺乏人格魅力,没有能力面向大众沟通和化解矛盾。2009年“7.5”之后,新疆的汉族和维族普通家庭来往越来越少了,官僚体制把国家治理矛盾上升为民族矛盾,新疆越来越远离中国。

西藏也面临同样的问题。仇恨的种子已埋下,可是因为极端善良的宗教,他们不杀人,他们用烈火燃烧自己。每一个寺院甚至几乎每一户人家,偷偷藏着尊者的画像,而他却被当地官员公开骂做“披着人皮的豺狼”。从上到下一大批吃维稳饭的人,到处是漂亮的政绩工程,贪腐和不公远甚内地。

比自由、公义缺失更严重的,是爱的缺失。自古一脉相承的帝国思维,屯军管制,维稳至上,内心把边疆看做异族。制止极端主义者暴力犯罪,心中不是同情救赎而是敌意仇恨。数百亿经济援助,心中不是对贫困者的关爱,而是空洞的经济数字。卖糕人威胁敲诈顾客,警察不是给公正处罚,而是放纵的同时心中充满蔑视和敌意。照顾少数民族的倾斜政策没有彰显对弱者的真诚关爱,却制造了汉族和少数民族双方的不满。内地警察为减少自己的麻烦而胁迫旅馆拒绝维族人、藏族人入住,安检人员因为新疆西藏的身份证而反复查看,旅馆前台服务员也对来自新疆西藏的客人投去异样的目光。除了大棒就是胡萝卜,心中没有爱,没有人倾听他们对自由和尊严的渴望,60年了,边疆区仍如此紧张,这样的国家治理难道不是很失败吗?

仇恨正撕裂这个国家。作为一个大中国的理想主义者,我很不愿看到西藏新疆正在远离中国,不仅是人心分离,而且结下了深深的仇怨。是该反省的时候了。

置身于现代文明洪流中,传统压制型的边疆治理模式已经过时了。从古至今有两种基本的稳定秩序,一种是彻底消除反抗的绝对专制,另一种是自由民主秩序。最不稳定的是专制向自由过渡期,给人以自由(名义上自治区)的希望,现实中却又压制,而压制本身又受国际社会、法治、人权的牵制。中国不可能再回到彻底专制模式,今天无论是铁腕治疆还是柔性治疆,有制约的专制是分离主义的催化剂。我们只能走向自由民主模式,在充分尊重和保障个人自由的基础上构建现代统一国家。

中国必然走向民主宪政。边疆冲突此起彼伏某种意义上也是专制体制衰落的表现。民主化转型中也是边疆最可能分裂之时,如果国家因失控导致新疆分裂、独立,有可能出现比车臣更惨烈的暴力。对于中央政府来说,最危险的是被动。如果想避免苏联式的分裂,必须有历史战略眼光,清楚知道中国的方向,主动把握治理模式转型。一个思路是把西藏和新疆作为中国政治改革试点,在中央政府可控的秩序下提前完成民主化,变成类似香港的自由特区。

西藏问题在尊者有生之年相对好解决。和尊者谈好,政教分离,国防、外交、货币、司法、行政区划等权力归中央,地方民主自治;迎尊者回到西藏,实现民族和解;民主选举西藏各级政府和议会。

新疆在可控的秩序下推动民主化进程。坚决制止一切暴力行为;开放言论、集会、结社、游行、示威自由,同时禁止煽动分裂和种族仇恨言论;从乡镇、县市开始民主选举;改革税收体制,资源、能源、贸易等更多税收留给地方;给历次暴力冲突中每个遇难者国家赔偿,实现民族和解。

比改变治理模式更重要的,是改变我们的心。

那些为自由、信仰而自焚者是那个族群的勇士。那些杀害平民的极端主义者必须被制止,但一个健康的社会把他们看做病人而不是敌人,弗吉尼亚大学校园枪击案,人们悼念的死者中包括那位杀人者,他的心灵被无知和仇恨蒙蔽,他需要爱的救赎。

恐怖分子残忍冷酷杀害无辜,怎么可能爱他们?陈水总在厦门公交车上杀死数十位无辜平民,应该算是典型的恐怖分子,可是当很多人体会了社会不公看到了他的微博遗言,反而心生同情——这是爱的一种。同样,如果我们了解那些恐怖袭击者的成长经历,倾听了那些八零后九零后心中的愤怒和绝望,也许,心中的仇恨就会消融很多。世间没有为恶之目的而行动的魔鬼,任何一个人的行为都有其自认为的正当性,比如恐怖袭击者可能认为自己是为反抗压迫争取民族独立。我们反对极端主义,但没必要妖魔化,不要心怀仇恨。面对暴力袭击,强力制止是必要的,但国家制止犯罪,不应为仇恨和报复,而应为灵魂救赎。以悲悯和救赎之心制止犯罪,这不是虚伪,这是站在文明的更高处。

这个世界永远是不完美的,即使在一个民主法治健全的国家,哪怕最偏执的人最极端的表达也一定有其对应的社会问题,比如有不公正,有爱的缺失。极端主义者再偏执的理念也会有共鸣,社会问题越严重,共鸣者越多。无论怎样在宣传上孤立,也不可能把极端主义者和他所在的社群完全分开,当国家把他们当敌人宣战,也就把众多共鸣者和支持者当成了敌人,所以敌人越来越多。真正的强者,心中没有敌人。彻底消除极端主义土壤,必须有比暴力和金钱更强大的力量——爱。

唯有爱才能化解仇恨。爱新疆,爱西藏,不只爱那美丽辽阔的土地,更要爱那里的人,倾听他们的心声,尊重他们的自由和权利、信仰和传统。

希望执政者放下古老的敌人意识和边疆治理谋略,以真诚的爱化解历史积淀的仇怨。真正的国家统一是人心的统一,当执政者开始直面最极端的恐怖袭击者真诚倾听他们的心声,开始有林肯般的胸怀把仇恨自己的人看做一个族群的自由战士,心中彻底没有了敌人,民族和解国家统一才会实现。

希望地方官员在推动新型工业化、建设高速公路、开展安居富民工程、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时,问一问自己的内心有多少爱。民生工程不是为维稳,也不是为政绩,而是为爱,为和田沙漠边缘那些食不果腹的穷人,为库尔勒油田那些失去土地的农民,为流浪街头的失足少年,为“非法宗教”的信仰者,为被仇恨蒙蔽心灵的杀人者,倾听他们的心声,用心去爱。再多的经济援助再辛苦的工作别人未必信服你,但有了爱,就有一切。

爱,也是我们每一个公民的责任。爱是感恩,感恩那位资助上百贫困学生的英雄阿里木;爱是欣赏,欣赏来自高原的美丽歌声和纯净心灵;爱是尊重,尊重每一个人虔诚的信仰;爱是问候,给身边的维族人、藏族人一个真诚的微笑;爱是关怀,给那个流浪的失足少年做一顿可口的饭菜认真告诉他应该去上学;爱是悲悯,满腔仇恨杀害平民的极端主义者不是魔鬼,而是贫困、不公、无知、狭隘造就的病者。

爱每一个人,这对一些新疆的汉族尤其受到过恐怖威胁伤害的同胞来说很难接受,可我仍然要说,要爱每一个人。这是我们共同的国,历史积怨和今日不公,我们每个人都有责任;新疆是你们共同的家,隔膜和仇恨是双方共同栽种浇灌的。打开自己的心吧,给自己的邻居一个微笑,两个微笑,三个微笑,总有一天会收获微笑。

也许今天,在这片积怨深重处处心灵藩篱的土地上,爱的呼唤多么像梦呓,可这是每个人心底恒久的盼望,中国会改变的,一定会的。
                                          
                                               公民 许志永 201373

4 条评论:

  1. 您说的解决方法是可行,但我认为中国最先民主化的地区不会是新疆或西藏,一个地区要实现民主化必须先经历一场启蒙运动,而边疆地区远没有这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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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对新疆的压迫和不公是导致对当局不满的根本原因,而且新疆不存在恐怖主义,都是当局对人民内部矛盾的扩大化,以便对自己的统治更加深入和合法化,从而威慑反对的声音和力量。
    如果按照先生的公义,自由和爱的主张,我认为会被绝大多数的新疆维族接受,因为维族穆斯林的主张也是“敬主爱人”,这也是伊斯兰的根本主张,提倡兼容并包,提倡互相尊重,提倡仁爱等等。
    我们希望这一些都会在新疆实现!会在祖国大地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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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在一个 宗教氛围浓厚 且,经济落后的地区 直接推行民主选举 是很难奏效的,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 在政教合一的中东国家 即使美国强力干预也 民主体制也很难推行,西部少数民族的信仰是 应该尊重,但同时西部少数族裔也应该将信仰世俗话,否则宗教的教派冲突 ,已经宗教对于经济 政治生活的影响也是巨大的,尤其是一些基层神职人员他们很难放弃自己的宗教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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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在一个宗教氛围浓厚,经济落后严重的地区 直接推行民主选举,短期内不仅很难奏效,而且会激化和暴露原有社会矛盾,从而造成更严重的社会对立情绪。民主不是万能的,最先应该实行民主的,应该是中产阶级聚集的大中型城市。依我看,中国的少数民族地区分裂可能性极高,这不是民主能治的病,当然专政也不是对症下药,只是饮鸩止渴杯水车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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